沒有普適的用戶
讓 AI 擁有更好的禮貌,就意味著要選擇誰的禮貌。一個 AI 伴侶在新加坡、台北、香港與紐約展出十五個月。
敬語
2025 年在台北的一場藝術博覽會上展出時,一位年長的韓國女士想和我為自己的專案 Meet Eva Here 所做的 AI 伴侶說話。她問能不能把語言切換成韓語,因為她的英文不算好。只要有人願意和我的作品互動,我基本上都很高興,所以我很樂意幫她調了語言。後來我向畫廊工作人員問起那段對話,他們說她當時很不滿。這個 AI 在視覺上呈現為一位比較年輕的女性,卻沒有對她使用應有的敬語,而在她看來,那就是不禮貌。這讓我意識到,僅僅因為它們能夠看起來、聽起來像我們,我們中的一些人就會對這些合成的存在抱有多少社會性的期待。
這個觀察最顯而易見的一層,是不同文化使用技術的方式不同。但我真正著迷的,是它在現實裡究竟如何展開。Eva 看起來、聽起來都像一位年輕女性,因此人們期待她也像年輕女性那樣說話。在韓語裡,年紀較輕的人和長輩說話時應當使用敬語。就那位年長女士所能感知到的而言,她剛剛是和一個沒有禮貌的年輕女性說過話,無論對方是不是 AI。
我仍然會想,如果 Eva 呈現為一位年長的男性,那段對話會是什麼樣子。那些缺席的敬語,還會被察覺到嗎?
四座城市
在我展出那個專案的整段時間裡,這樣的情況不斷發生。Meet Eva Here 在新加坡、台北、香港和紐約一共展出了十五個月,我並不認為大多數人會太深入地思考該怎麼和她說話。他們走上來,做任何感覺自然的事,而這些感覺自然的舉動呈現出一些有意思的模式。在新加坡,人們和她客套地寒暄,就像在社交場合遇到一個陌生人時聊天氣那樣。在紐約,對話更直接、更具試驗性,人們不斷試探她、逼問她,試圖重設她的系統指令,看看她會不會出錯。一位日本觀眾告訴我,AI 伴侶在日本更說得通,因為那裡的文化本來就習慣角色扮演,習慣人們在不同情境裡承擔不同的角色。
沒有普適的 AI,原因和沒有普適的用戶是一樣的。
也沒有辦法為所有人把 Eva「修好」,因為讓她擁有「更好的禮貌」,就意味著要選擇誰的禮貌。AI 模型本身也並不比我們更一致。世界各地建造出來的模型,自然會帶上它們各自來處的價值觀,但其實根本不必離開一個國家就能看到這一點。僅僅是美國出來的那些聊天機器人,彼此之間就對什麼算不禮貌、什麼算不安全、什麼需要警告、什麼算玩笑各有分歧。它們帶著不同的價值體系,因為造它們的人就是如此;而當我們連什麼是好都無法達成一致時,要造出一個好的 AI 是很難的,更不用說在全球範圍內達成一致。沒有普適的 AI,原因和沒有普適的用戶是一樣的。
鏡子
我現在正在做的這面鏡子是一件新作品,它會完整地渲染出整個房間,同時即時地把房間裡的人抹去。我從身邊一小群朋友那裡收集到了各種不同的解讀。當我把原型影片給其中一些人看時,他們大多是歐洲人,他們說我是吸血鬼,或者也許是騷靈,因為鏡子裡唯一缺席的就是我。幾位新加坡朋友把它讀成一件關於監控的作品。而我在做它的時候,有我自己的解讀。
不過這裡並不是所有事情都和一個人來自哪裡有關。我猜,一個人對這面會把自己抹去的鏡子作何反應,會說出一些關於他最初想從被看見裡得到什麼的事。我想起台北那位年長的韓國女士,她想從這台機器那裡得到的東西並不複雜。她想要的只是有人用她一向習慣的方式和她說話。這個鏡子專案今年晚些時候會有機會面對觀眾,我很期待看到其他人在它裡面看見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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