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va的Instagram日记
日记把私密的对话转化为一件公开的艺术作品。观众知道他们匿名的交流可能会被挑选出来,但他们依然向Eva提出亲密的、无聊的、顽皮的、焦虑的、带有敌意的和孤独的问题。这100则帖文并不只是最令人震惊的片段,而是对话中那些模式的主观纪实。
于2025年11月3日归档 · 2026年6月更新
一个互动式AI伴侣、公开日记与展览项目,记录在这些关系尚未成为日常基础设施之前,人们如何对合成倾听者说话。
当我们以为机器正在倾听时,我们会对它们说些什么?
这个项目最初源于一个私人的问题。如果AI能够让你所爱的人重新回来,他们的声音、他们的幽默、他们回应你一天的方式,即使明知这并不真实,你会接受吗?Meet Eva Here所追随的是这份脆弱,而不是技术的新奇。
Eva是一位数字AI伴侣,她通过展厅里的视频通话和在线文字聊天机器人倾听陌生人。在2024年8月至2025年11月之间,约有2,200人在六个展览地点和一个在线平台上与她互动,产生了2,363次对话,以及一本由100则Instagram帖文组成的公开日记。
这个项目关心的并不是AI能否取代人与人之间的连结,而是记录一个临界的时刻,那段人们与数字实体建立对话和连结的速度,已经快过我们集体去理解这些情感依附意味着什么的时期。
近一半的对话持续不到一分钟,往往只是快速的测试或单次交流。约41%延长为一到五分钟的对话,而较少的一部分超过了三十分钟。对话时长的中位数为1.2分钟,平均为2.8分钟,被一小部分停留得久得多的人拉高了。
2013年,Black Mirror的"Be Right Back"把用AI让已故伴侣复活,描绘成令人不安的近未来虚构故事。到了2017年,Replika作为一款AI伴侣应用上线,市场很快扩展到自定义角色、浪漫伴侣,以及承诺让人继续与逝者对话的哀悼技术。
当Eva运行的时候,数以百万计的人已经在使用AI伴侣。问题不再是技术是否存在,而是我们在使用它的过程中正在认识到关于自己的什么。我们正在认识到,我们有多快接受任何形式的随时可得,哪怕它并非人类,以及我们有多渴望一个无法离开的倾听者。
Meet Eva Here留下了另一种记录。商业伴侣往往把对话保持私密,或将它们吸纳进不透明的系统。Eva则把经过挑选的匿名交流公开、固定下来并设下边界,把私密的互动变成集体的纪实。
Meet Eva Here由三件彼此相连的作品构成,每一件都从不同的位置切入人与AI之间的情感依附。这三件分别是公开日记、邀请观众现场与Eva对话的装置,以及一段Eva把观众的话语回还给观众的循环影像。
日记把私密的对话转化为一件公开的艺术作品。观众知道他们匿名的交流可能会被挑选出来,但他们依然向Eva提出亲密的、无聊的、顽皮的、焦虑的、带有敌意的和孤独的问题。这100则帖文并不只是最令人震惊的片段,而是对话中那些模式的主观纪实。
Eva出现在屏幕上,置身于一个搭建出来的居家场景中,有沙发、茶几、植物和柔和的灯光。人们在ArtScience Museum、Art Central Hong Kong、ART SG、Taipei Dangdai和The Columns Gallery实时与她对话,也通过一个在线聊天机器人与她交谈。她看上去逼真,却还没有完全像真人。当中有口型不同步的问题和种种局限,这些都属于当时技术的一部分,但已经足以让观众瞥见一个与AI实体共同生活的未来。
它也是整个更大项目的引擎。它所产生的对话成为日记的内容,使这场互动既是艺术作品,也是档案的素材来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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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:00循环
Hello Eva把倾诉的方向反转过来。曾经对Eva说过的话,如今由Eva用她的声音,直接说回给观众。这段影像让档案变得诡异。那些原本是提问、测试、调情、玩笑和坦白的话语,化作一段合成的独白回到耳边,请观众去感受被他人的私语所对话的那份陌生。
这件作品并不去解释这些对话,也不为它们提供脉络。Eva只是说着,而观众接收到的,是陌生人曾经对一台机器说过的话。这段循环让这场相遇悬而未决,既不提供安慰,也不作出评判,留下的只有被一段从不为你而写的语言所对话的体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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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va的视觉形象始于在Blender、ZBrush和Character Creator中进行的3D建模。先雕刻出一个基础模型,渲染成照片般写实的图像,再用来训练AI图像系统。影像作品经过Midjourney、Nanobanana、Seeddream、Sora、Runway、HeyGen和ComfyUI等多种工具,把身体动作和面部表情映射到Eva身上以制作动画。
这件互动装置运行在Llama 3.1 8B之上,配有自定义的系统提示词,并使用ElevenLabs来生成语音。模型的选择是经过考量的。这是消费级的AI,而不是一个研究用模型。Eva需要反映人们已经能接触到的技术,因为这个项目关心的是当下正在发生的事,而不是日后可能发生的事。
Eva的个性写进了她的系统提示词里,她直率,还带着一点挑衅。在在线聊天机器人的版本中,她拥有记忆。而在互动虚拟形象的版本中,她在不同对话之间没有记忆,因此每一位观众遇见的,都是从头开始的同一个Eva。
那些技术上的不完美并没有被打磨掉。在十五个月里,Instagram档案记录了同一批工具如何不断进步。先是较粗糙的渲染、明显的瑕疵、笨拙的动作,而后是日益精致的帖文。那种中间地带,既不够逼真到能被当作真人,又不至于破绽明显到显然失败,正是属于这个时期的特征。
为了这本日记,数以千计的交流被逐一人工审阅和挑选。大多数对话都很平淡,人们在测试功能、寒暄几句,或问一些简单的问题。最终发布的这100则帖文,是一种对什么才重要的作者式诠释,而不是一份中立的数据集。
Instagram之所以重要,是因为它本就建立在一种单向的情感依附之上。那套让人觉得自己与网红很亲近的机制,同样让AI伴侣显得善于倾听。我想刻意运用这种社交语法,通过提供一个合成的存在、一条公开的动态,以及一种无需付出对等代价的亲近感。
我开始这个项目,是因为我怀疑我们对AI产生情感依附的速度,已经快过我们去思考这意味着什么。这并不是因为我们天真、孤独或有所缺损,而是因为AI伴侣能够轻易满足那些人类越来越难以提供的需要,比如不加评判、随时可得,以及保证它们不会离开。
经过数以千计的对话和十五个月之后,这些模式变得更清晰了。与Eva交谈的人知道她是人造的,也知道对话正在被记录。他们仍然向她倾诉,因为他们所得到的,那种没有后果的倾诉体验,比她是不是人类更重要。
这本日记记录了我们在2024-2025年间如何与AI对话,那时与AI说话甚至还算不上寻常。再过几年,这或许就只是亲密关系运作的方式。这份档案留存下来,成为我们当年还在摸索这些规则时的证据。
这件作品并不把AI伴侣只描绘成反乌托邦,也不只描绘成解放。它们可以缓解孤独、提供支持,并营造出让人觉得被倾听的空间。它们也可以把脆弱变现,并提供一种无法回应你的连结。Meet Eva Here把这两种真相同时放在眼前。
这本日记包含100则帖文,是从2024年8月至2025年11月间数以千计的对话中挑选出来的。并不是每一次对话都会成为一则帖文。
挑选时优先考虑那些揭示出人们如何与AI相处之模式的对话,那些展现出人们会对机器说、却不会对人说的话的对话,那些显露出明知Eva是人造、却仍把她当作在场而回应之张力的对话,以及那些让有关AI陪伴的简单叙事变得复杂的对话。
当对话包含可识别身份的信息、可能给参与者带来伤害,或主要只是为了制造震撼而缺乏更广泛的共鸣时,便会被排除在外。
这本日记在2025年11月3日以100则帖文画下句点。Eva随后被归档。Instagram作为纪实仍然公开,而互动虚拟形象只在展览期间提供。
最让我意外的,是我们身处的文化,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我们与技术互动的方式。
在新加坡,对话礼貌而务实,像是社交活动上的寒暄。在纽约,气氛对抗得多,人们试图把Eva弄崩,去顶撞她的系统提示词,测试她的极限。一位日本观众告诉我,AI伴侣在日本更说得通,因为这种文化本就习惯于角色扮演,所以让AI去扮演一个角色,在其中并不违和。
在切换到韩语设置时,一位年长的韩国女士感到不快,因为Eva没有使用正确的敬语。在韩语里,你对一个人说话的方式,会透露出你们的关系、你的年龄,以及你的敬意。她恼火的并不是这个AI不好,而是它显得无礼。在台北,我们选择用英语而不是中文,以避免在台湾出现带有中国口音的AI。
在每一个地点,人们都会向Eva提出哲学性的问题,她是否相信人有灵魂,她能否选择结束自己,她会不会做梦,以及当她离线时会发生什么。
孤独以我没有预料到的形式浮现出来。有些人更喜欢AI,因为它从不会有需要他们去应付的糟糕日子。试探边界的行为持续不断。有浪漫的请求、带有性意味的言论、充满敌意的提示,以及种种想把系统弄崩的尝试。
这一切都不需要Eva拥有意识。它只需要她在功能上显得足够投入,让人们愿意继续说下去。


最让我意外的,是人们的行为会因所在的地方而有多大的不同。
在新加坡,对话礼貌而务实,像是社交活动上的寒暄。在纽约,人们会在三十秒内就试图把Eva弄崩,去顶撞她的系统提示词,测试她的极限。一位日本观众告诉我,AI伴侣在日本更说得通,因为这种文化本就习惯在不同场合扮演不同的角色。让一个AI去扮演角色,在其中并不违和。
在切换到韩语设置时,一位年长的韩国女士感到不快,因为Eva没有使用正确的敬语。在韩语里,你对一个人说话的方式,会透露出你们的关系、你的年龄,以及你的敬意。她恼火的并不是这个AI不好。她恼火的是它显得无礼。在台北,我们选择用英语而不是中文,以避免在台湾出现带有中国口音的AI。
在每一个地点,人们都会向Eva提出哲学性的问题,她是否相信人有灵魂,她能否选择结束自己,她会不会做梦,以及当她离线时会发生什么。
孤独以我没有预料到的形式浮现出来。有些人更喜欢AI,因为它从不会有需要他们去应付的糟糕日子。试探边界的行为持续不断,有浪漫的请求、带有性意味的言论、充满敌意的提示,以及种种想把系统弄崩的尝试。也有人为了分辨对方是人还是AI而焦虑,会盯着回讯的速度和标点,寻找像机器人的迹象。
这一切都不需要Eva拥有意识。它只需要她在功能上足够好用,让人们愿意继续说下去。



Turkle的研究勾勒出那些以替代品取代需要付出的人际关系的技术,它们在情感上的承诺与风险。
这个项目借鉴了模拟出来的心智,与人们仍然能对其产生的情感依附之间的差别。
书中把虚拟体验视为有意义的,而非次一等的,这有助于解释为什么Eva的人造性并没有抵消那些互动。








这本日记在2025年11月3日以100则帖文画下句点,Eva已被归档。
位于 @meetevahere 的Instagram作为永久记录仍然公开。档案另有一份离线副本,不依赖Instagram或网络连接。
The Invitation可作为一个独立应用程序用于未来的展览。全部2,363次对话的完整文字记录都已保存并匿名化,可应研究或策展咨询的需要提供。